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負鼠之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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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公子 發表於 2012-9-8 00:03:23 | 顯示全部樓層 |閱讀模式
本帖最後由 鄭公子 於 2012-9-8 01:13 編輯

          十天前的一個早上,從飯廳望向窗外,Pop正在草地上圍著一件東西轉來轉去,兩次三番叼起又放下。我和大女兒快步走出去,趕開那好奇好虐的傢伙,發現地上躺著一隻蜷曲著的小動物。捧起來一看,樣子像鼠,全身深棕色軟密的皮毛,拖著幼長的尾巴,尖端那一節白且彎。動物知識告訴我這是一隻卷尾負鼠 (Common Ringtail Possum) ,從最多只有一百克的細小個體看來,應該是尚需哺育的幼獸。
      記起來了,再前些時,在天台曬晾衣物時曾經見過一隻成年的卷尾負鼠,蹲坐在對開那株桉樹的枝丫間,孩子還特意拍了照片。是這隻小負鼠的母親嗎?為甚麼丟失了孩子?
      貓還算馴良,以前銜回雀鳥蜥蜴之類,只捕捉而不損傷,今次也絲毫沒有傷及獵物。小東西看來好好的,顫抖著,蠕動著,眼睛半開半閉。怎麼辦好?不知牠安巢何處,無法放回;就這樣放置樹上,空中常有烏鴉三五,後園的貓輩,也無時不在窺伺。看來只好暫時飼養起來,外子一旁指指劃劃出主意,大學快畢業的大女兒最雀躍了。
      找來鞋盒,開個小孔透空氣,裏面墊兩條毛巾,權作窩巢。嘗試用飲管吸起牛奶逐少喂飼,可嘴巴總不張開,好像不大接受。到寵物店看看有無給幼小動物喂奶的奶瓶,居然買到寫著 Possum 字樣的奶瓶連奶嘴,夠專門的,但仍用不著,根本不會主動吮飲。是怎樣吸啜母乳的呢?改用山羊奶,試用飲管也肯暍少許了,不過效率太低,還是大女兒找來一管塑料注射器,一次可喂羊奶數毫升。就這樣,我們把拾來的小負鼠畜養在鞋盒裏,日問置於陽光下,晚上搬放書房內,用燈照射保持溫暖。房門出入一定要關上,Pop 在門外巡逡叫喊,無計可施。
      小負鼠不睡覺的時候,就在盒內活動,有時發出微細的『唏唏唏,,唏唏唏』的聲音,看起來精神奕奕。性不喜踏足平地,四肢必定抓住粗糙的表面,要提起牠,只消連毛巾一同執起,故而永遠不會爬出盒外或逃逸。晚上,全屋瀰漫著特有的野生動物氣味,是一股帶點草腥的膻味,彷彿置身動物園中,樹熊就在附近。
     「Billy, Billy......」不知甚麼時候起,小小的不速之客就有了孩子們所起的新名字。
      外子又找來一堆有關卷尾負鼠的資料:
     「澳洲特有的有袋類,廣泛發現於塔省和東海岸。大部分時間藏身在茂密的林葉間,從比較稀疏的灌木地帶到桉樹林、松樹林乃至熱帶雨林均有其蹤跡。」「日間睡覺,頭踡藏於後肢和身體之間。雌雄獸共同用草、葉、椏枝、樹皮築成足球般大小的圓頂樹巢,可容一家。」「夜間活躍,比起較大的粗尾負鼠 (Brushtail Possum) 要膽小隱蔽,在樹上生活,平時比較罕見。」「以桉樹的葉、花、芽及果實為食,松林生長的群體也吃松針及花粉,近郊群體則吃某些花或蘭的果實。」「尚屬普遍,但因以往為獲取毛皮捕獵過度和生境的破壞,此物種的數目已大為減少。」
      最關心的是怎樣哺育,和Billy究竟處於哪個成長階段。
     「頭連軀幹長三十至三十五公分,體重七百至一千一百克。」「生殖多在六七月間,每胎一至三兒。與其他有袋類一樣,初生時發育甚差,重不到一克,在母獸袋中哺育達四個月之久。之後尚需兩月時間,由母乳過度至以樹葉為食,此時幼獸或留在巢內,或隨母出外覓食,常騎伏於母獸背上。」
      Billy太幼小了。就算六月出生,至今還不到三個月,尚未脫離母袋,怪不得對摘來的桉葉嗅也不嗅。放在衣服口袋裏,可以長時間蜷伏不動,原來是天性使然呢!過於幼弱的動物,離開母親,缺少了來自母乳的抗體,很難抵禦疾病。寵物店的小貓,必須出生七周以上方可出售,有袋類動物需母獸照顧的時間很長,至少能吃植物,能完全自由生活方可人工飼養吧?何況我們毫無這方面的經驗,能否養活,實在不容樂觀。
      暫且越俎代庖好了。每天喂食約四次,多數由我操作。必須一手大力執住,另一手將注射器塞入口中,慢慢勻速灌奶。頑皮!總是邊吃邊掙扎,不吃時,便拼命用前肢推擋,喂飽一次,頗有些難度,兩個女兒就播弄得不那麼順溜。喂養一兩天後,特有的膻腥氣味竟然完全消失了。
      第三天,我們便覺得Billy需要較大的居住空間,於是放棄鞋盒,改用一個塑膠貓籠。小東西似乎很快便和我們熟絡了,打開籠,手放進去,就會順著手和手臂爬到人的身上。每天我們就是這樣自動獻身化為樹榦,讓牠爬來轉去幾十次。到回籠了,總是不高興,垂下耳朵,發出「唏唏唏」的低微叫聲。初時有一次放回籠內,籠門是鐵條交搭成的疏網,竟馬上從一處較大的網格中拼命攀躋出來,一次不成,再次努力,身體都快要夾扁了,當真驚險萬狀。我們圍在一旁觀看,既感緊張,更覺好笑,終於「越柙」成功,氣喘咻咻。籠門從此要用膠紙封好。
      才幾天,已經明顯長大長胖了。作息攝食有序,卻總是不見排洩,籠中無明顯排洩物或任何異味,只發現鋪墊的毛巾有些地方濕潤了,多在靠籠口通風處,睡處總保持清潔乾爽。這是一隻乾淨的小動物。我對能長期豢養的信心漸漸增加,有時甚至考慮如何在家裏裝備一處適當的角落,將來安置成長了的負鼠。
      小負鼠十分討人喜愛,雖說像鼠,可是稍作觀察,即可發覺形態更像一般有袋類動物,白皙的腹部還可見一個小小的、足以顯示該種原始哺乳類特徵的袋。宜於夜間視物的棕色眼睛,稍微凸出,又大又圓,光亮有神;柔滑的皮毛,觸手極舒服。趾尖銳,趾間稍有蹼,在衣巾上爬行時,四肢牢牢抓住了,才一步一步移動,不徐不疾,並常用口噙住布料借力。長尾巴的終端似有黏附性,或蜷曲,或搭物以維持平衡,很有趣。絕不咬人,只當爬過你手再緣衣物攀昇手臂時,腳爪過處,裸露的手部會有輕微刺痛感。這種動物,個性馴和、姿態優雅、不茹葷雜、擇木而棲,遠非亂竄亂咬、食穢納污的嚙齒目坑渠老鼠可比。澳洲是一塊隔離的大陸,以保留獨特的物種著稱,境內缺少猛獸,這種良善而古老的動物乃得以進化繁衍。最近出版的澳洲地理雜誌 (Australia Geographic) 第七十五期,有精美彩繪介紹澳洲負鼠及其近親滑翔鼠,列出所有品類二十七種,畫圖所見,形神趣致之處不讓中國熊貓呢!
      接下來好幾天,Billy成為了家庭活動的核心,孩子放學回家,都哄著逗牠玩。向來甚麼都愛理不理的老二,一個大學二年班的叛逆男生,做功課時也把來揣在外套口袋裏,如果唸九年班的妹妹尚未先到先得的話。平時上學去了,Billy不適宜整天困在籠裏,就由我來攜帶,除了放在衣袋之內,負鼠的天性使得可以整天給人揹著。我把牠搭在肩上,會靜靜匍伏在樽領毛衣的衣領邊,任由外套蓋著,動也不動,來來往往洗衣煮飯做家務,一點不礙,間中還會舔舔你的頸,感受怪怪的。Billy從來不往外子身上爬,可能不喜歡他外衣較硬較滑的質地吧。
載鼷以車馬,縱可使不驚,不可使不病。到了前天,Billy早上起來,顯得不那麼活潑,喂奶也遭力拒,隱隱覺得有些不妥。趕快乘早上外出之便,到鄰埠寵物店看看有否其他喂飼食物,聽說有專門為野生動物配方的奶粉。店員說山羊奶已是最合適的,不過特別推介了一名獸醫。家裏附近不也有一位獸醫嗎?何不前去請教?或者一併買些藥物備用。怎知此事極之冷門,街坊獸醫坦承完全不懂如何處理。幸好,回家後將羊奶略溫一溫,Billy又如常接納了,午後晚間也照樣活動。
      但到了昨天早晨,情況大壞。Billy沒有主動爬過來,帶出來一看,只見神情呆滯,四肢抖動,喂奶不肯吞下,又無力撐拒,奶從鼻孔回流出來。知道不對了,試著搭放肩上,不料一轉身,竟「啪」的一聲,跌落地下,內心更加繃緊。從藥箱找來一片含抗生素的藥物,研開喂服,作最後的努力。到了中午,奄奄一息的小負鼠保持著優美的側臥睡姿,再不動了。
      一物雖微,自仰天慈﹔十日雖短,已盡人力。既不能棲之深林,魯侯養鳥,違反自然,怎能長久?事情早在意料之中。大小修短,只是相對;變幻起滅,方為常規。此亦莫非自然……思緒無限延伸,整天心情苦澀。
      午夜下班,外子同行,途中忽吐溫言:「今後對我妻可要更加好些,能護生,有愛心呢!人生……」謝謝啦!君存此意可嘉,良心發現何遲!人生如何?今天很疲倦,來日再聆高論好了。
      遠方移民而來,不期與此土著野生小動物共處多天,雖旬無咎(註),畢竟有緣。


註:易《豐、初九爻辭》:「雖旬無咎。」

http://www.bing.com/images/searc ... cture&FORM=IGRE
陋筆 發表於 2012-9-8 01:01:50 | 顯示全部樓層
畢竟陋筆沒有那份異鄉為異客的情懷,沒有太大感動.
小說中講述負鼠習性的篇幅似乎多了,
若更著重負鼠與人的溫馨更能顯出最後珍惜眼前人的感慨,
末段文言文頗重,與前段稍脫節.
彈的夠了.讚的是文筆流暢,敍事細緻,筆觸有幽默處.
 樓主| 鄭公子 發表於 2012-9-8 01:21:51 | 顯示全部樓層
陋筆 發表於 2012-9-8 01:01
畢竟陋筆沒有那份異鄉為異客的情懷,沒有太大感動.
小說中講述負鼠習性的篇幅似乎多了,
若更著重負鼠與人的 ...

謝謝陋筆兄賜教。
試著記錄一段小情事,不敢謂之文。
魯筆 發表於 2012-9-8 08:12:20 | 顯示全部樓層
拜讀!!
李力民2011 發表於 2012-11-5 09:45:41 | 顯示全部樓層
鄭公子 發表於 2012-9-8 01:21
謝謝陋筆兄賜教。
試著記錄一段小情事,不敢謂之文。

相信是兒女大了,難得有共同話題及工作,増加了彼此互動和交流。醉翁之意不(單)在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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